粉笔灰在六月的阳光中漂浮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微型雪花。
林夏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,声音清脆得让教室里最后一撮窃窃私语也消失了。
"毕业旅行注意事项最后重申一遍。
"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反射着窗外刺目的阳光,"明早六点三十分操场集合,迟到者——"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教室后排,"特别是你,陈昊,将负责全程搬运女生行李。
"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陈昊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校服领口大敞,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擦伤。
"班长大人,"他拖长声调,手指转着篮球,"毕业旅行不就是用来迟到的吗?
反正后天就——""散伙了,所以不用守规矩了,是吗?
"林夏打断他,声音像绷紧的琴弦。
班级日志摊开在她面前,陈昊的名字后面己经画了整整三十七个"正"字标记。
"这一个学期,你晨跑迟到十九次,上课睡觉二十八次,作业缺交西十五次,现在连毕业旅行的预付款都没交。
"她啪地合上日志,"你是野人吗?
"篮球意外从陈昊手中飞出,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向讲台。
粉笔盒应声翻倒,白色粉尘像小型爆炸般扩散,落了前排苏小雨一桌子。
"我靠,对不起!
"陈昊一个箭步冲上前,手忙脚乱地去拍苏小雨桌上的粉笔灰,却把她的数学笔记蹭糊了一大块。
苏小雨缩了缩脖子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,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。
陈昊僵在那里,手尴尬地悬在半空。
林夏注意到苏小雨的手指在轻微发抖。
这个总是安静得像背景板的女生,从高一入学起就坐在教室这个角落,几乎不参与任何班级活动。
林夏作为班长,唯一知道的是苏小雨父母离异,她跟着奶奶生活。
但此刻,林夏敏锐地察觉到苏小雨的反应不仅仅是内向——她在害怕什么。
"行了,回你座位去。
"林夏把陈昊赶走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苏小雨。
就在苏小雨抬头接过的一瞬间,林夏看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奇怪的红色印记,像是一个数字"7"。
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,班主任张老师拖着步子走了进来。
往常精神矍铄的老张今天看起来异常疲惫,眼下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金属表面刻着难以辨认的花纹。
"同学们,"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"今晚七点,所有人到学校天台集合。
毕业前的最后一次班级活动。
"陈昊举手:"老师,您看起来像被女鬼吸了阳气,失恋了?
"全班再次哄堂大笑,但林夏没有笑。
她的目光锁定在张老师的袖口——那里沾着一抹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迹。
更奇怪的是,张老师听到陈昊的玩笑后,嘴角抽动了一下,那表情与其说是生气,不如说是...怜悯?
"写吧,"张老师把铁盒放在讲台上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条,"每人写一张给十年后的自己,今晚在天台烧掉。
这是...传统。
"苏小雨突然抬头:"老师,这是什么盒子?
它看起来...""很旧?
"张老师接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边缘,"确实。
从1950年建校起,每届毕业生都用过。
"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低,"虽然不是所有班级都...顺利毕业。
"林夏注意到苏小雨的身体明显绷紧了。
下课铃响起,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教室。
周扬磨蹭到最后,确认教室里没人后,才从书包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里面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画的叶琳肖像——不是平常大家看到的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,而是有一次他在图书馆偶然撞见的,她独自一人时那种疲惫又真实的表情。
"蠢死了..."周扬对着信封自言自语,喉结上下滚动。
他想起上周文学社招新,叶琳在众人簇拥中向他挥手:"周扬!
你画的封面太棒了!
"那一刻他差点窒息,不仅因为她记得他的名字,更因为那笑容背后,他分明看到了和他一样的孤独。
信封被汗湿了一角。
周扬最终把它塞回了书包。
"毕业再说吧,"他对自己说,"反正..."一阵刺骨的寒意突然窜上他的脊背。
窗外,一片红色的花瓣飘落在窗台上——六月里不该有的枫叶,红得像血。
......傍晚六点五十分,高三(7)班的同学们陆续登上天台。
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腻,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"这破盒子真能装下我们所有人的愿望?
"陈昊戳了戳放在天台中央的铁盒,立刻缩回手指,"靠,冰得像刚从坟里挖出来的!
"林夏白了他一眼:"别乱碰。
"但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,那铁盒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,像是跨越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他们面前。
叶琳靠在栏杆边自拍,周扬站在三米外,假装看风景实则偷瞄她。
苏小雨独自缩在角落,手里紧攥着什么——林夏眯起眼,看清那是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"1999届7班班级日志"。
"同学们,"张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,他站在天台最高处,背后是渐暗的天空,"时间到了。
"不知何时,天己经完全黑了。
没有月亮,星星却异常明亮。
张老师打开铁盒,示意大家把写好的纸条放进去。
"等一下!
"苏小雨突然喊道,声音尖得不像她,"我们不能这样做!
"她举起那本旧日志,"1999届7班,32人全部失踪,警方搜寻三个月只找到这个!
最后一页写着——"一道刺眼的红光打断了她的声音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——红色流星,数十颗,上百颗,拖着长长的血色尾焰划过夜空。
"终于..."张老师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。
林夏惊恐地发现,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纯粹的黑暗。
"陈昊!
"她本能地去抓最近的人,手指扣住陈昊的手腕。
陈昊另一只手拉住了苏小雨,苏小雨去够周扬,周扬扑向叶琳...铁盒自动弹开,里面的纸条无火自燃,绿色火焰蹿起三米高。
流星雨在头顶炸开,每一颗都化作跳动的数字:72:00:00。
张老师的声音在最后一刻传入每个人的耳朵:"欢迎参加真正的毕业考试...活下来的人才能回家。
"白光吞噬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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